作者:錢理群
出版社:貴陽:貴州教育出版社
出版年:2008年3月
ISBN:978-7-80650-917-3
 
 
 

 
《漂泊的家園》書評
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 蘇淑冠
  

 

 

這個字(圖),是西周時期盛行的金文的「回」字寫法,既像條捲蛐蟄伏的蛇,也像不斷旋轉吞噬萬物的黑洞漩渦,它也彷彿表意出困在層層疊疊、多重曲折的迷宮,讓人在幾何空間中蜿蜒、纏繞,直至暈頭轉向方休。「回」,也像眼睛,這雙無語的雙眸直直盯著的,正是藏在深層迴旋中慾望客體,讓人終其一生,都在蒼穹大地下賣力循著螺旋圓圈打轉,既是原點,也是終點,驅使人的行動和依歸永遠朝向那心中目眩迷醉的核心環繞……
 
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或許沒有看過「回」字的金文,但是很有意思的,巴什拉在比喻自我存在和「家屋」的關係時,用的也是「螺旋線」這一幾何體道出近鄉情怯的複雜——「這樣的『螺旋體』讓我們不再能當下的明白自己究竟是正在往軸心跑,還是正在逃離[1]」把「家園」比做螺旋圓體,「漂泊者」或「堅守者」內心和眼睛向著「家園」打轉,一面依賴也一面拒斥,既像往內跑也像再逃離,在這說不清的若即若離距離中,透過「家園」此一象徵符號一再確認自身存在的證據。
 
《漂泊的家園》正是說著這種對「家園」既眷戀又害怕的故事。透過「貴州」,看似處理難以消化的城鄉差距,但更深一部份則是進入知識位置、階級、品味層面隱身在後卻又不斷提醒的距離上。錢理群老師在現實生活中是一個有高度移動能力的主體,有著在知識階層或者城鄉空間之中來去自如的生命經驗,但是這樣的「自由」和「能動」卻帶給錢老師沈重、矛盾的心理糾葛,在身體感受農村底層狀況後,「能動」反倒吞噬了自己對自身出身和位置的焦慮,沒有辦法裝作若無其事,只能不斷的逃,逃離某種的「自己」。如同在書中提到農村知識份子面臨的青黃不接的困境,扎根於農村的農民和知識份子,卻卡在農村與城市兩空間漂泊移動所產生的焦慮感,錢理群老師和貴州安順體現的正是一個具體的微型縮影,和貴州安順的關係也成為錢理群的生命命題,於是,「把被人稱為『精神聖殿』的北京大學和處在中國邊遠地區的貴州安順,社會的頂尖與底端,學院與民間之間是可以也應該相通的[2]的慾望,或許其實也意味對自己在「差距」和「距離」之間能夠不斷來回移動的和解。「貴州」,既是壓在心頭上的墳,也是心靈知音和思想戰友的所在。出生南京、求學北京、流放貴州的身份想像和「貴州經驗」(農村經驗),交雜著歷史的、族群的、階級的、城鄉的複雜因素,也甚至是錢老師個人生命史狀態的隱喻。在錢老師身上,「北京」和「貴州」近似於某種符號,穿梭生命時間與物質空間的變動距離中,仍舊保存著複雜意義。
 
《漂泊的家園》以五部分環環相扣的搭建起錢理群老師的「貴州」。從「認識腳下的土地」開始,錢老師熱情領隊讀者遊覽黔山奇水、草海花溪,參觀貴州的石頭世界及天下第一瀑,或幽長億萬歷史隧道中探詢貴州的古老,展現多元混雜的族群和民間文化,悠遊大量且豐富的文獻中,低吟著《戈阿樓》等苗族、彝族和布農族的古歌史詩,既訴景,也談人,古今中外黔人黔友們在這一部份以最意味深長的新的黔味出現在讀者眼前,熱情生動的揭開抗戰時期做為支撐戰局大後方的貴州的神秘面紗。「你認識腳下的這塊土地嗎?」在這誘人的邀請方式下,錢老師導覽讀者們進入充滿生命力的貴州,一步一步的激發讀者對於貴州的好奇。
 
第二部分名為「自己描寫自己」,是作者自身對「貴州人」的「自己」如何發展「自我」的自白。半個黔人身份的錢老師把自己注入進這片土地的文學和藝術的興趣上,對貴州文學和文化展開系譜學的探究,呼籲貴州人透過文學藝術作品的書寫和創作確立自身的主體位置,要脫離「被描寫」的弱勢和邊緣位置,就必須「用自己的話來真誠和真實的描寫自己」(85)。「真誠的描述自己」——創作具有現代思想的藝術、文學作品,也同時把這些作品和思想「融入鄉土教育,真正轉化為貴州這塊土地的精神、思想、文化資源代代相傳下去」(85)。錢老師指出:「貴州的文學要在現在中國文學以致世界文學之林中佔一席之地,必須把現代社會、文學思潮和貴州的土地與人民結合起來。」(123)中國近代史東西方文化衝撞交會之處往往是沿海地帶,特別是在二十世紀初尚未有網際網路,像貴州這樣偏遠內陸有著根本上與新事物、新思想會面的地理限制,故而缺少產生現代作家和現代作品的條件。於是如蹇先艾這樣的鄉土作家,都得先離開生長故土,在現代大都市接受現代新思潮的衝擊之後,才能反思以往熟悉的鄉土生活的現代價值,進而創造具有現代意義的鄉土文學,這也是錢老師指出「五四鄉土文學在本質上是覺醒了的現代作家,以西方文化做為參照系統,對本土文化進行的歷史的反觀與反思。」(107)秉持著這樣的信念,錢老師收入評論貴州現當代文學研究者杜惠榮、王鴻儒針對蹇先艾的現代鄉土文學創作如何貫穿「反封建」、如何注重「描寫下層人民的優秀品質」且逐步孕育「初步的階級觀點」和蹇先艾如何強調「鄉土觀念便是國家觀念的組成部分」的分析著作《蹇先艾評傳》。另外,錢老師還對五○年代貴州當代文學作家石果如何深刻的觀察政治經濟大變革,在排山倒海而來的歷史潮流中,封建宗法勢力和習慣勢力如何日漸破產的歷史趨勢發表了文章(117)。錢老師也收入一篇另一名貴州作家何士光,對其善於描寫農民思想深刻性和農民精神弱點等創作論之分析(122-136)。透過這些重要的貴州本土文學家以及文學作品,錢老師企圖帶領貴州人跨出在文學領域的被動位置,以「自己描寫自己」掌握主體姿態的第一步。
 
那麼,貴州自身究竟何時才與代表東西思想衝撞結果的「五四新文化」遭遇?錢老師一個重要的發問是:「五四新文化的精神、理念,它的文學藝術成果,怎樣為貴州這樣邊遠地區普通老百姓與青年一代接受,特別是怎樣滲透到市民的日常生活中去的?」(98)。〈抗戰時期貴州文化與五四新文化的歷史性相遇〉描述對日抗戰背景下,貴州成為近代中國社會文化歷史的重要舞台,首都貴陽除了和重慶、昆明、桂林形成大後方四大文化中心之外,也成為大後方戰略位置的樞紐。抗戰背景同時促成貴州當地人與來到貴州逃難的「下江人」和知識份子們的多重交視——對城市知識份子而言,農村鄉間提供不一樣的風景,差異的視角促發承接五四新文化洗禮的自我生命的內在要求,例如聞一多意味深長的反思:「身處城市上層社會的象牙塔裡,沈醉於以西方文化為標準與指歸的菁英文化,完全與中國現實脫節,與廣大的農村脫節,與民間底層脫節,一句話,與中國這塊土地的真實生活脫節。」(92)另一個層面上,對貴州的平民百姓而言,「下江人」和抗戰援華來到貴州的美國大兵所帶來的新的生活物品、電影、音樂、戲劇、飲食、愛情等,也刺激了貴州物質、精神、感官、價值甚至道德等撲天蓋地的文化思想轉變(99-105)。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戰爭,卻因緣際會提供貴州和外來文化衝撞的契機,這是歷史上新思潮、新事物輸入貴州不能忽略的一頁。
 
接著,錢老師更深的進入「自己」,剖析支撐「自己」的兩個生命基本經驗:「中學經驗」和「貴州經驗」如何在一九六○年一起透過貴州貫穿並付諸實現的故事。「我還能堅守自己的理想主義嗎?在惡劣的物質條件和並不理想的工作條件下,我還能不斷地發現和感受生活的美嗎?」(141)初到貴州的不適應,到最後運用中學所培育的「赤子之心」,錢老師開始搬去學生宿舍和學生們同吃、同住、一起讀書、遊玩與學生建立起深厚的情感,也一面對學生進行語文教育的計畫。在貴州生活了十八年的經驗,除了找到對中小學語文教育改革的理想和實踐,也在貴州發現並且懂得魯迅:「人們只有在現實生活中(而不只是在書本上)發現了魯鎮、未莊、發現了阿Q、潤土、祥林嫂,更發現自己就是阿Q和孔乙己時,才真正懂得了魯迅。」(142-143),這些種種構築起「融入生命的記憶」之內在意義——貴州、邊緣、農村、底層、民間、草根,和北京大學、中心、城市、高層、學院、菁英兩造的張力直接體現在文革期間凝聚的「民間思想村落」的珍惜上,他們是錢理群老師終身的心靈戰友,展現在錢老師對老友們的著作及思想的真誠回應,如對韓樂群的《刺梨蓬草》發表讀後感想、或為籃子的《山崖上的守望》做序。對錢理群老師而言,貴州是個讓自己將現實與理想因為堅持不斷而實現的發生場域,人生莫名的際遇下和一群民間思想者相遇貴州,共同奮鬥、生活、相惜,形成一個彼此相濡以沫的場所。
 
最後,「愛黔者說」這一部份錢老師對貴州未來發展與建設提出一些觀察和意見,針對現在貴州的處境提出一番描繪以及提供一些地方實踐的建議,例如「教育」面向上提出「重新認識農村教育」、「重新規劃農村教師隊伍」、「如何發展地方文化研究」,甚至對貴州懷有一個「書院教育夢」等等。農村教育改革具有本質上操作的困難,無論是在制度的改變上,或者預期效益層面往往與期待有所落差,貴州的農村教育曾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真實失敗經驗:「在貴州農村受到高中教育的知識份子年輕人,到了城市之後因為自身文化素質不高,被城市排斥、人格受到歧視,但回到鄉村之後,卻又在農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既不能在農村從事沈重的農業勞動,也無能從事多種經營、農村改造等建設的知識和技能」(303-304),理想的推動伴隨著真實狀況的侷限和代價,受過教育的青年在城市和農村兩處的格格不入,造成自身青黃不接辛苦且痛苦的狀況:「我發現凡是精神爽朗、生活充實、實幹能力強、人際關係好的鄉村青年大多是低學歷的。」「……面色蒼白、人瘦毛長、目光呆滯、怪癖不群的青年……大多是中專、大專、本科畢業的鄉村知識份子。」(304),這是一個高等教育計畫的挫敗,但對這些現象錢老師仍不灰心,執著的建議「城市教育如何和農村教育互補」、呼籲「跳脫農村和城市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強調「鄉村本土地方文化與民間文化的教育資源」、「開發農村教育的內發性資源」等(311),我們不難讀出面對困難重重,很難有效評估甚至收穫的「教育事業」的艱難之境,推行「教育改革計畫」就像騎著瘦馬、穿著破甲、拿著鏽矛悶著頭往前奔馳,即使期待與現實有所差距而令人沮喪,都還是得為理想堅持下去。錢老師在這裡很用力的花了近一百頁的篇幅真誠提出可能的解決方案,積極的投注心力,以一種堂吉訶德精神企圖改變貴州農村教育本質上的困境。
 
作家進行創作寫作時,總是對著一個特定想像的讀者叨叨絮絮。《漂泊的家園》讀者設定上,似乎很大一部份是「貴州人」。除了可以感受作者把「貴州」透過知識生產的方式傳遞出去的積極性之外,更大的企圖似乎希望貴州的當地人能夠更深刻的認同自己生長的土地,對著「貴州人」們把酒言歡、談鄉古事,甚至可視為一本回贈故友故土的「貴州回憶錄」。錢老師提出教育的推行如何與當地農村、社區結合的見解,是實際進入和觀察當地日常生活、理解當地生活形態後所能產生的結論。錢老師厚實的「鄉愁」和貴州地方感,也一直表現在如何「發展」貴州的強烈使命感,「貴州」緊緊伴隨錢老師如何想像、記憶、生活、感受甚至表達個人經驗的內在精神來源,使之一面耐心的以自身文學專業填補農村文學與語言教育的縫隙,一面持續的串連地方情感、當地主體認同,並把本身擁有的知識思想落實為行動操作的動力。
 
 
家園為何漂泊?
 
同時,我們覺得,重要的是信念本身是否誠實和有意義……
至於結果,那便取決於際遇了。
只有際遇才能指明,我們是在同幻影還是同真正的敵人作戰。
屠格涅夫〈哈姆雷特與堂吉訶德〉
 
 
《漂泊的家園》是錢理群老師對「第二故鄉」,貴州,發出內容詳細、情感深刻的回望與展望。一九六○到一九七八年的十八年貴州生活經驗,生命中二十一歲到三十九歲精華活力的貴州歲月,成就了錢理群老師終身對貴州的眷戀。首先,或許先從本書收入的〈一個中國邊遠地區的底層知識份子的「文化大革命」記憶〉一文進入為何「漂泊」的內在核心——不同於城市的文化大革命經驗,在貴州的「文化大革命」讓錢老師真實體驗處在底層的知識份子、普通工人、農民、青年學生捲入「文化大革命」的原因,感受這些人如何受到當時中國社會的一些矛盾和觸及他們的切身利益的問題(193),從錢老師身上,也同時窺見那個時代造成個人身份政治變動不安的軌跡:「第一次當『右派』,以及第一次獲得『解放』」(195)、「第二次被逐出『革命隊伍』、第二次『解放』(197)、「第三次成為『反革命』、並再也不被解放」(199),之後「終身難忘的逃亡」(201)、「死裡逃生」(204)、反思「毛澤東」象徵背後帶來的「精神的迷誤:落入另一種『專政』」(205),一直到「『民間思想村落;困惑中的艱難探索』210),這十八年,經歷變動的政治意識型態對著個人身份不停的劃界、化約和清理,從北京漂泊到貴州,從對倫理和政治的無語變為記憶中拒絕遺忘的際遇,這段瘋狂的歷史,使貴州回憶微型深植生命中,成為難以割捨的家園。
 
除了在文化大革命中和民間思想者這一代人相遇,也正是文革,帶給錢老師終身壓在心頭上鬱結隱痛的兩個錯誤。一個是因為在文革抄家的時候被批鬥為典型的「孝子賢孫」,於是必須把已經來到台灣,任職於國民黨的父親的照片燒掉,當時毫無痛苦親手燒掉父親的照片,事後卻成為最恐懼的記憶,這是難以抹滅的心靈創傷、血肉歷史,甚至遭遇父親一九七二年在台過世都無法參與的分離的痛苦,「台灣」又何嘗不成為心中另一個漂泊的「家」?〈喔,你是我的父親〉訴說著對父親情感深厚的悼念;另一個則是文革期間連累朋友、傷害朋友的慘痛的人生教訓,〈永遠壓在心上的墳〉正是紀錄了一位女學生當時站出來替錢老師說話,卻被批鬥為「為反革命份子錢理群辯護的現行反革命」,在壓力之下女學生投湖自盡。這兩件發生在貴州的事件沈重壓著錢老師,背叛的記憶糾結著心靈,使「貴州」對錢老師而言太沈重也太難以割捨、遺忘,離不開也拋不去,化為永遠繼續漂泊的家園。
 
錢理群老師曾經針對安順故鄉朋友寫出的戲劇《故鄉人》作〈觀《故鄉人》有感〉,這篇文章在貴州《安順報》發表,引起故鄉友人的巨大反應。《故鄉人》一劇描述「由農村流向城市」又「回到故鄉」,發生種種衝突以後又不得不再度「離去」的故事。此齣戲劇引起北京戲劇界的注意,但是引發的後續效應則是使錢老師「眷戀安順,又害怕回歸安順,只好在異鄉繼續做生活的精神的流浪[3]的糾結心理奔發出來。而這樣的兩種角色和身份的糾葛,對著慾望、愛戀之物的螺旋纏繞、既是歸來也是離去的複雜心情,或許也正是把貴州視為第二故鄉的錢老師難以規避和拋棄的鄉愁。
 
錢老師觀察,不僅僅貴州而是全中國存在著一種「逃離現象」——鄉村往小城市跑,小城市往中等城市跑,中等城市往大城市跑,大城市往國外跑,對於這種現象,或許使用「全球化」的背景解釋之外,並進而提出這樣的發問:「全球化將給我們帶來什麼?」「如何理解全球化?我們需要什麼樣的全球化?」(16),《漂泊的家園》中,錢老師對「全球化」指出兩種思路:「全球化包含一些共通的、普適性的東西,及人類文明的共同積澱,人類共同的價值觀念,共同的原則,全球有融合的趨向;另一方面要尊重、發展、保持各民族文化的特點,形成一個多元文化的結構。」(16,「全球化」究竟對貴州(安順)產生了什麼效應?「全球化」議題的發酵也曾在錢老師另一著作中紀錄了當時和貴州朋友們的關注:(全球化)正是我二○○三年到貴州和朋友們一再討論的問題。在我們看來,『全球化是一個悖論。在消抹差別,追求統一的同時,它還需要用差異性、地方性與多樣性來加以支撐。換言之,失去了地方性與多樣性,全球化不僅沒有意義,而且必然造成災難。全球化並不緊緊只是單純地與國際慣例接軌,它還應有注重地方性與本土性的一面,因為全球化是以多元化為基礎的,沒有多元化就沒有全球化。所以,地方性與本土性,或者說個別與差異,這是制約單一化的手段,也是全球化的內在張力。』」(《我的精神自傳》,p.203)。貴州和安順對我而言,是個陌生又遙遠的地方,沒有親身到過貴州本該對「貴州」沒有什麼發言權的,但錢老師描繪的貴州和安順農村圖像引發的好奇,是安順的「農村經驗」在當下又該怎麼回應中國全球化經濟結構持續加速的轉化,特別是貴州豐富的礦產、能源、便宜的勞動人力背後龐大的經濟利益吸引了國際各大工廠進駐,「貴州家園」在全球化經濟共犯結構下,是否有什麼樣的變身異型?錢老師對中國西部發展提出「開始要早,步子要慢,態度要積極,行動要謹慎」(268),如何真實回應貴州邊緣位置轉變過程中,資本積累與財富分配狀況所帶來的人民內心矛盾等問題?這似乎又是一個經濟效益發展同時如何持續保有人心不被異化的難題。
 
猶記不久前(二○○九年六月十五日),廣東東莞發生了「職災工人劉漢黃事件」,根結就在於資方(台商)缺乏勞資共利的觀念而發生的「雙輸」悲劇。如果說,工商業發達國家進駐第三世界伴隨的經濟結構和社會轉型已然是必然趨勢,除了勞方、資方之外,中國政府和當地政府如何更誠實面對投資環境之勞工安全、衛生制度將是無法規避的課題。台灣的環境氣氛可以讓公民運動、社運團體以抗議、抗爭的形式抗衡政府,公民或NGO組織形式面對外資、國家似乎比中國來得大,台灣七、八○年代的勞資剝削戲碼不就又中國內地歷史重演了一次?中國政府可能的強制、暴力與財團合作掛勾的情況下,貴州的都市發展過程對於抗衡政府官方的公民力量、民間力量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出現?全球化刺激了新的經濟和政治權力崛起和重組,一股新的「帝國秩序」也重新在世界市場洗牌。HardtNegri曾在《帝國》一書曾表示,後現代的帝國權力不再是以生理,而是以文化的方式接納收編形成「多元文化」,他們指出三個方式構成帝國的控制:「一個是包含(inclusive),另一個是差別的(differential),而第三個則是管理的(managerial)……在包容性要素中,帝國對差異視若無睹,帝國的接納是絕對公正……帝國並沒有強化其邊界將其他人驅離,而是吸引他們進入它的太平秩序中,就像一個強力的漩渦一般。由於界線與差異被抑制或被忽視,所以帝國是平坦的空間,主體在其中滑動而沒有實質的抵抗或衝突。[4]」一個可能擁有新「帝國」姿態的中國,政治上或經濟上的主權實踐也將無微不至的深入各地社會生活各個角落,以北京奧運做為「大國」象徵的慾望為例,這之中有太多例子提供我們國家權力如何操控都市空間的改變和規劃、或以提高「素質」、「文明」的口號控制民眾的身體和意識,「全球化」語境下的差異是沒有差異的「差異」,「差異」以廣納的手法被包容、磨平和忽略,那麼,自由滑動的主體該如何面對存在「全球化悖論」(錢老師用語)本身的內在張力的問題?
 
「回」字,像個急速旋轉把人拋擲出去,也把人吞捲進來的漩渦,只要存在著,就難以倖免。在現今資訊網絡流通快速和工商界龐大資本力量的席捲下,記憶中的貴州家鄉,不再是與外界絕然分離的狀態。貴州可能不再是記憶中的貴州,慾望也可能不再能是單純的慾望。處在發展階段和非中心位置的故鄉,貴州(安順)更直接面對的是吸收和捲入外界龐大的資源、刺激和文化,以及種種對人心的扭曲、無助和壓縮。「貴州」,該如何依舊保有「理想的樣貌」(又,是誰的「理想的樣貌」)?《漂泊的家園》看似是一本侃侃而談貴州之故人故事的個人生命史,但散落在各章節裡,作者除了邀請讀者在「發展」一詞的語境中,共同對自己所愛的土地持續揭露被遮蔽的真相,也對當今值得深思追問的問題和困境,留下和讀者們一同解答的期待。
 


[1] Gaston Bachelard著,龔卓軍、王靜慧譯,《空間詩學》,p.315,張老師文化出版。
[2] 錢理群,〈漂泊者與困守者〉,《我的精神自傳:以北京大學為背景》,p.195,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社出版。
[3] 錢理群,〈漂泊者與困守者〉,《我的精神自傳:以北京大學為背景》,p.193,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社出版。
[4] Michael Hardt、Antonio Negri著,韋本、李尚遠譯,2002,《帝國》,pp.279-280,商周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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