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部門部落計畫對於原住民之影響:『去殖民』與『再殖民』的觀點
--以烏來部落健康營造中心為例

作者/ 郭孟佳
緣起

自從十五世紀地理大發現以來,世界的殖民帝國/主義,便依憑著軍事武力的力量開始擴張自身的權力行使範圍,台灣經歷了荷蘭、西班牙…日本、國民黨政府、民進黨政府的統治;當然,這對於原住民部落也有重大的影響。尤其現代化的力量與資本主義的快速發展,使得所謂的殖民主義早已轉換了外衣;不再是如同以往的軍事武力佔領。這種殖民主義,不單控制人們的身體,還佔領人們的思想,它把被殖民社會的立想釋放出來,以徹徹底底地改變他們的文化〈價值〉優次排列。……今日的西方變得無處不在,既在西方之內亦在西方之外,她存在於〈社會〉結構之中,亦徘徊在思維之內。〈Ashis Nandy,1983〉 不論是原住民是否有所抵抗或是反對,對於這樣強大的殖民動作,終究難以不受影響。

Ashis Nandy 指出,現在接踵而來的,是第二種殖民形式,這種形式使第三世界國家至少六代的人民,被教導相信這是他們獲得解放的先決條件。這種殖民主義不單控制人民的身體,還佔領人民的思想,他把被殖民社會的力量釋放出來,以徹徹底底改變他們的文化/價值優次排列。

『後殖民情狀』讓人以為,「殖民地時代已經過去,現在是自由的時代」,然而這只是幻象〈Jan Nederveen Pieterse& Bhikhu Parekh,1997〉 。這種第二次的殖民是一種自內殖民主義(internal colonialism)和外壓殖民主義(external colonialism)相互糾結的產物,Ashis Nandy認為,我們不可能在根除一種殖民主義的同時,不去根除另一種殖民主義。

所謂第一次的殖民過程是一種藉著軍事武力達成的殖民過程,這樣的殖民往往從外在開始,也是容易造成巨大的抗爭;而現在所謂的第二次殖民/後殖民是一種內部的殖民現象,受殖民者往往被這樣的殖民方式「內化」而難有自覺,這樣的殖民方式更是深刻且難以解殖。Top

在日治時期因日本的殖民主義,台灣納入了整個資本主義的體系中,這將台灣原本的「生計經濟」生產方式,改變成資本主義與市場為主要的生產方式 ,而對於那時的原住民而言,因其日治時期對於山地的隔離政策使然,使得原住民地區維持以生計經濟為主的主要生產方式。〈蕭新煌,1984、夏曉鵑,2002〉 國民黨政府來台,對於原住民的山地政策也改變了原住民的生產方式、價值文化……等等,甚至包括財產與土地的觀念,試圖地將原住民整合至漢人的/平地的社會中。〈蕭新煌,1984、顧玉珍、張毓芬,1999、夏曉鵑,2002〉 接下來對於山地的原住民社會的政策均是針對於經濟、政治、文化,主要便是以『山地平地化』為目標,甚至是之後的現代化為主要政策方向。在種種的政策進入原住民社會後,原住民的土地招到掠奪,當他們失去了主要的生產工具後,只得依憑著勞力賺取生活必須。但隨著企業出走至低工資國家與台灣開放東南亞外籍勞工至台灣工作後,對於在底層從事勞力密集工作的原住民而言,更是造成了他們的失業問題。

在這一脈絡之下,原住民部落在殖民主義與資本主義的發展中,不論政治、經濟與文化不同的層面均有很多的影響,整個原住民族群呈現著衰落的面貌,但隨著社會的開放與解嚴,不同關注層面的社會運動興起,原住民族的運動以爭取原住民族的權力與認同為主。根據瓦歷斯•尤幹(1994) 指出,隨著政治生態的改變,原本弱勢的原住民成為立院決定性的少數後,許多原住民的議題成為各界矚目的焦點。但當許多專家學者眾聲喧嘩的同時,原住民本身的觀點卻被模糊淡化,關於原民特有的不同於主流的社會、文化、生活經驗,許多部份均淪為過度簡化甚至錯誤的命運。另外,在多數原住民運動的知識分子的反省之下,提出了「部落主義」的想法,強調重建凋零的部落。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公部門計畫進入部落,以不同的角度與關注的面向從事與部落發展相關的活動,且多數計劃工作都似乎有志一同地強調〝原住民的文化〞、〝原住民的主體〞;以烏來鄉烏來健康部落營造中心為例,便是希望透過傳統泰雅文化的尋根與重新建構,來產生新的部落規範(gaga)並且透過這gaga的建立來規範酒癮的形成。另外,期盼能透過觀光資源的結合運用,產生以部落為主體的傳統泰雅文化觀光,因此除了能增加居民經濟的收入,更能降低因失業而產生的飲酒問題。Top

烏來健康部落營造中心並非民間的組織團體,主要包含經費的各項資源來源是由公部門(衛生署) 所提供,也因此所擁有的各項資源相較於一些民間團體,是比較多的 ;所以,有絕大的機會能比一般的民間組織舉辦更多的活動與課程。根據烏來健康部落營造中心的組織目的:評估部落健康問題,尊重原住民文化,以互信互利為原則,有效結合部落資源,改善部落健康問題、強化部落自我健康促進之能力、並提供部落居民完整性、持續性、多元化的健康服務,達成凝聚部落意識,增加健康部落的目的 。

由於烏來健康部落營造中心以衛生所內的各級成員為主的組織,當初部落健康營造計劃的起草人之一顏婉娟透過社區評估,發現烏來鄉的健康問題有以下幾項:〈1〉酒精濫用及酒精依賴人口比率偏高、〈2〉意外事故死亡率高、〈3〉未成年少女生育率高、〈4〉痛風盛行率高;以上四個健康問題,除了未成年少女生育率問題之外,其他三項都與飲酒習慣關係密切。〈顏婉娟述,劉智淵撰,2002〉 因此,飲酒所產生的種種〝問題〞便是這組織所關注的重要焦點;也因此我們可以發現所烏來部落健康營造中心所舉辦的活動中,重塑飲酒的gaga便是一重要主軸;例如:『我與酒』、『把小米種下』、『給我小米酒』、『小米酒之鄉』……等等。

筆者參與健康營造中心與子計劃的活動,在參與的過程中發現,烏來泰雅原住民對於部落活動的參與有很大的區別,怎麼說呢?是怎樣的區別呢?舉例來說:若舉辦的活動是,演唱會、熱舞大賽…等等的較具玩樂性或是聯誼性質的活動,參與者往往多於舉辦關於部落發展建構等性質上不具玩樂性的活動;經過參與、觀察以及文獻上的閱讀,分析發現,烏來是一個非常資本化的部落,且因為她處於台北市的近郊,不論來源何處的資源或是活動動員,是相較於一般的原住民部落而言,都非常地多,也因此過多的動員令許多原住民〝身心俱疲〞也因為〝資源〞太多,以致於當地原住民多以明顯、具體、可立見的〝好處〞 來看待每一個活動,來決定是否參加的意願。筆者希望能夠進一步了解不同於一般民間組織的政府公部門計劃組織,進行計劃的各項活動之策略、目標…等等相關事項,且這樣的活動目標與落實對於部落的原住民之影響,以烏來部落健康營造中心來說,計劃希望可以重建部落的gaga,產生以部落為主導的傳統泰雅文化;那麼這些的計劃活動設計,對於部落來說可說是『去殖民』來找出以部落為主體的真正自主?亦或者是對於部落而言,這會是〝有意識〞或是〝無意識〞的『再殖民』部落發展? Top

因此,本研究試圖以烏來部落健康營造中心為研究對象,探討公部門的計劃進入了部落後,是『去殖民』地協助部落發展,找回部落自主主導權;或是『再殖民』將原住民剩餘的〝僅有〞連跟拔除?且如同烏來部落健康營造中心人員─顏婉娟…等人,這讓如此小心翼翼且具有意識的部落發展工作者在這樣計劃的經驗中,她們是如何看待這樣的經驗。以下是研究者初步探索過程中的小結,尚需更進一步掌握更加完整的文獻以及長時間及細緻的田野參與;因此,這部分的小結,乃為研究者未來更進一步的基礎。


烏來的變遷發展

烏來發展歷史
泰雅族自稱Tayal或是Atayal,其意為人,是台灣個土著族中分布最廣的一族。〈阮昌銳,1994:475〉 泰雅族是最早進入烏來的民族,泰雅族祖先最早從南投縣境深山旁斯博干(pinsebukan)出發 ,至桃園,後又因為人口太多,便從復興鄉沿河到三峽定居。頭目klbuk帶著平地人口延新店溪回巴陵報告時,發現ulaitngtung(冒煙),所以稱當地ulai(烏來)。(陳茂泰,2001:)

此時烏來泰雅族的生產方式與其他的原住民該是相當的類似,大部分的台灣史學研究者稱傳統原住民〈在1624年荷蘭入台之前就生活在台灣住民〉的經濟型態為『原始經濟』或是『氏族共同經濟』。而這一類的生產方式和大自然是有絕對的相關,泰雅族的生計活動方式以山田焚墾的農業為主,還兼有狩獵、捕魚以及採集的經濟活動〈田哲益,2000〉 Top

烏來的觀光產業
日治時代的理番政策中,拓殖山地高經濟產業與控制部落是主要的目的,烏來的泰雅族自此開始進入了現代化社會之中;為了要徹底地管理,日人要求原住民在社會、經濟、教育……等等改變成為日式型態外,更將烏來規劃成為溫泉觀光區。『到烏來觀光』成為高級的享受。之後,又陸續地成立官員招待所,這些的政策,更是加速了烏來泰雅族的日化與觀光化。

二次大戰後,國民政府來台,隨著政權的轉移與觀光產業的發展,烏來的人口流動甚於二次大戰前。民國五十五年〈1966〉所成立的『山胞觀光股份有限公司』可說是傳統的頭目政治系統所衍生的企業團體,透過頭目家族與殖民時代日人的社會關係,此山地歌舞觀光事業得以掌握到最主要的日本觀光客來源。〈徐世怡,1989a、1989b〉 因此,在這種觀光企業加速推動之下,節目的內容並不能僅是侷限在泰雅族的歌舞表演,必須設計更多樣的歌舞活動,以差異文化的『異國浪漫情調』吸引更多的日本觀光客來此消費渡假。

『觀光』進入了烏來,撼動了泰雅族的傳統的經濟型態與分工方式;根據台北縣志地理志〈1960:40〉:『……山女叢集,嬌歌曼舞,聲瀰峽谷,每當假日,途為之塞。……』、烏來山胞進入的部門多以山地歌舞企業及大量的非正式零工推銷店員的工作〈徐世怡,1989a、1989b〉 ……發現烏來的泰雅族家庭的經濟來源變成為依賴婦女在觀光地區跳舞、販賣原住民文化藝品、穿著原住民服飾拍照、甚至從事色情行業…,觀光成為商品化的一環,給烏來帶來了劇烈的變化。在山地經濟方面,原有的生產方式轉變成為被容納到台灣整體的生產方式,也就是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蕭新煌,1984:128〉 。Top

在觀光改變了烏來泰雅社會的同時,現代化的政治體制、教育體制、不同的宗教也進入了烏來;烏來鄉公所於1946正式設立,1947至1950年烏來、忠治、信賢、福山的基督長老教會分別成立,接著選舉鄉長、成立鄉代會、公佈山地保留地辦法……。這些總總的過程將現代政府機關與政治方式帶進了烏來;這不僅促使泰雅族改變了原本傳統的輪耕生產方式,改在固定的、已被劃定好的範圍土地上進行現代化的耕作,也在傳統的文化傳遞方式上投入了變數,加速了烏來與外來社會接觸及學習,傳統的頭目、日治時代精英的勢力逐漸被取代。〈徐世怡,1989a、1989b;陳茂泰,2001〉

國民政府來台後,烏來的泰雅社會重要的變遷,除了有上述:頭目家族透過與日人的社會關係所帶動的觀光。民國50-60年間烏來的觀光事業已經發展到了顛峰,除了偏遠地區,烏來每一戶的婦女都有機會從事藝品販賣等相關工作,男性則無論是投資山胞觀光公司、照相服務…等相關行業也與婦女一樣有得到豐厚的酬勞〈陳茂泰,2001〉。第二項重要的變遷是外來宗教的傳入,泰雅族原本的祖靈崇拜,在日治時代強制以『神社』為族人的信仰中心,日治末西方傳教士最遠進入福山地區傳教,至今可以在烏來可以發現教會所發揮的功能比其他社會組織還要更強。與不同族群的通婚也是烏來日治時期以來的重要現象,美軍與日人大量地來烏來觀光,某部分大陸來台的軍人到烏來定居,也造成了烏來的泰雅女性開始與異族通婚;也有不同族群的原住民到了烏來而與泰雅族通婚。契約法律是現代化的觀念,對於原住民而言這些都不是生命文化中的經驗,也因為如此,原住民的土地不論是自願或是被迫,便逐漸地流失,流向異族。

七0年代,烏來的觀光風光不再,且烏來又被劃入台北水源特定區,許多開發均受到限制;接著公佈保育法,傳統的生產方式在受到限制之下無法生存,大部分的年輕人投入了外面的勞動力資本主義市場,從事製造業…等相關工作。但隨著八0年代引入外勞,原住民的勞動力市場嚴重受到影響,以致烏來人口大量回流部落。青年在外頭的就業市場招受到挫敗,更是加速了烏來泰雅社會進入現代文明社會的調適不良。其中以酗酒;吸毒與販賣人口最受矚目,引發的家庭與社會問題也最嚴重〈陳茂泰,2001〉。Top

八0年代烏來的觀光有了復甦,在台北縣政府與烏來有心人士的推動之下,開始展開了一連串的計劃與行動。〈台北縣烏來鄉泰雅文化村規劃,1994〉 例如:縣政府為了地方觀光資源與保存原住民文化在委託中研院進行的規劃、經濟部進行形象商圈的計劃、原民會與縣政府在主要道路周邊實施景觀改善、烏來原住民文物館與烏來多功能活動中心、縣政府的文化振興計劃…等〈台北縣烏來鄉泰雅文化村規劃,1994、陳茂泰,2001〉。在官方的努力推動下未來的烏來原住民會是如何?

公部門計劃
在這一時空背景之下,許多部落開始進行部落的文化復振工作,除了強調部落的主體性之外,試圖找出經濟上的發展,產生以部落為主導的傳統文化因子,為部落找尋出路。近年來,政府推動觀光旅遊,原住民部落紛紛出現以「原住民文化」為噱頭的觀光旅遊。這些觀光都試圖形塑不同部落的特色,發展當地的產業,恢復部落的傳統倫理;『部落發展』是以部落為單位,針對於原住民部落經濟與文化困境的試圖改變的發展工作;也就是說,『部落發展』就是要解決原住民部落再經歷數百年的殖民歷史後,所面臨的經濟困境、文化失落、社會邊緣等困境,從中獲得解決的途徑。〈蔡旻玠,2001〉

巫銘昌〈1999〉 認為,原住民生活品質改善已經是當前我國政府追求民主均富社會的重要施政重點。整體的建設工程以注重於教育的提昇、職業訓練與輔導、文化保留與福利措施,更加重要的是強調民住民部落的總體營造。政府的政策往往是由上而下的推行,未能針對其本意與需求,未能激勵原住民的自覺。Top


研究分析

烏來部落健康營造中心計劃負責人─顏婉娟所陳述,『烏來鄉酒癮問題有它的特述性,一般山地鄉的原住民,無論如何都要種地,農務繁重,不太可能從早喝到晚,但是烏來沒有人在種地。』因為烏來緊鄰台北大都會區,鄉民早有體悟種地的收入遠不如出外打工來得多,加上烏來地處水源區,開發的限制讓許多鄉民有地卻也種不得。〝飲酒問題〞在烏來真的不如同一般原住民部落簡單。

關於泰雅族酗酒率的調查,由葉元麗 (1987)研究中顯示,當時泰雅族酗酒比例為23%,其中酒精濫用是11.6%,酒精依賴11.4%,其中女性比例更高過於男性許多,而且已婚女性遠高於未婚女性。根據胡海國 (1996)所作的研究中發現,烏來鄉忠治、烏來二村期酗酒盛行率為54.9%,其中酒精濫用占32.3%,酒精依賴為22.6%,同樣地,女性的比例高過於男性。

飲酒,對於每個族群蘊含了不同的文化意義,飲酒的場所、動機、對象…都有一套文化規範。對於原住民而言,酒包含了種種不同意義,與祖先的連結、豐收、感謝祖靈……等等多層次的意義。在泰雅女性的生命史研究中發現,泰雅族人面對生活型態的轉變後,許多過去每天必須要做的b-syu-gan(相互幫忙)的工作,便成了可以變pira(錢)的工作與職務,也就多出時間成為『喝一杯』的理由了。(黃鵬仁,1996)

原住民的〝飲酒問題〞決不是因為本質論的因素,烏來健康部落營造中心在部落中所推行的各種由公部門支持的活動,活動的精神標示著『健康─喝酒不開車、傳承─釀出最甘美的小米酒、尊貴─喝自己釀的酒、信仰─主日不喝酒』。且根據衛生署的評鑑全國各地的健康營造中心,烏來鄉部落健康營造中心在全國數個部落健康營造中心中表現最為優異〈行政院衛生署新聞稿〉,中心的表現是受到矚目的,公部門(衛生署)政策透過烏來部落健康營造中心所舉辦的各個部落活動與部落發展工作,這其中又隱含著怎樣的『去殖民』或『再殖民』的意識呢? Top

官方的政策:存與廢的雙重矛盾
根據「九十年度部落社區健康營造計畫」記者會的新聞稿〈90.8.14〉中表示:為落實『健康生活化,生活健康化』之理念,本署〈衛生署〉特別訂定『推動社區健康營造三年計畫』,……由民眾參與訂定社區健康營造對策,以達整體社區自主性、自發性力行健康生活之目標,創造健康的社區、溫馨的家園與美好的人生。山地離島及原住民地區,由於醫療資源不足,加上對外交通不便、生活環境欠佳、社會文化特殊,導致當地民眾發生事故傷害、慢性肝病、痛風及酗酒之比例居高不下,本署自八十九年起,針對山地離島及原住民地區健康型態之特殊性、社會文化之差異性及醫療資源之有限性,推動因地制宜的原住民部落與離島社區健康營造工作。……〈行政院衛生署新聞稿,2001〉
衛生署認為山地離島及原住民地區關於『健康』方面的問題,許多成因中有一點在於─社會文化特殊。而造成山地離島及原住民地區的居民,較〝不健康〞。在此前提之下,若要居民擁有健康的生活,必須要將造成不健康的因素除去,是故,這一特殊的〝社會文化〞必須要改變或是革除,方能達到所謂的〝健康〞標準,我們似乎可以在由衛生署所推動的『部落健康營造計劃』中看出衛生署的這樣想法的影子。Top

關於『文化』這一名詞或是現象總被用於各種的解釋,乍聽之下彷彿有些道理,譬如說:原住民為什麼找不到工作?因為他/她們懶惰每天愛喝酒,那為什麼原住民愛喝酒?因為他們不愛工作而且舊有酗酒的文化。但是,我們仔細細究會發現這樣的談論分析方式是將整個問題脫離了歷史的發展脈絡,且落入循環論證的陷阱。含糊地利用『文化』一詞是不能將現象分析清楚,更也是讓我們陷入本質地爭辯文化的優劣;在原住民意識抬頭的現今,不論是學界的論述或是政府官方的各個計劃政策均急欲地希望透過『文化振興運動』來恢復〝原住民文化〞、〝重視原住民權益〞;因此我們可以發現,政府單位一方面似乎支持原住民各個團體,利用各種方式或是活動來尋找、恢復原住民文化,但在另一方面卻又認為原住民獨特的社會文化是造成他們在現今社會上面臨或發生的種種問題的兇手,這種詭異的觀看角度與政策問題態度,更讓整個官方對於原住民發展問題陷入困頓,也因此造成官方政策的矛盾。透過官方的矛盾表現,我們更可以了解,官方因應時代的潮流,對於所謂的『原住民文化』總是得表現出積極協助復興的態度,並也透過一些計劃上的支持讓資源進入部落,感覺上也似乎是落實在真正協助原住民的部落發展;但熟知公部門對於『原住民』這一所謂的〝他者〞本就充滿了許多的〝想像〞,而這樣的想像也多半是負面的、偏頗的、不利於發展的〈嚴格來說,應該是不利於資本主義式的發展〉、……是故,這樣支持原住民的計劃也就多半為支持原住民恢復主流社會認為是優良的傳統,如:〝唱歌〞、〝跳舞〞……等等專長,彷彿原住民唯一值得歌頌發揚的就是他們飲酒作樂的本領,〈更何況,如泰雅族來說,真正的傳統僅有在有喪事時才會歌唱〉除此之外,主流觀點覺得不好的、有問題的、不符合社會價值的〝原住民傳統〞就是原住民必須要革除的傳統。因此,公部門政策推行成了決定原住民〝傳統文化〞存或是廢判官,他告訴部落對於部落而言,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的;也因此,這些公部門的政策往往成為『再殖民』的利器。Top

部落工作人員:與部落互動的問題
『第一階段所寫的計劃滿符合衛生署所期望的醫療人員走向,……要作的是針對他們(衛生署)所要的議題,例如,健康新主張……,但是,在山地鄉所遇到的問題並不是那麼單純,……這是整個社會經濟面的問題,一個民族自信心喪失的問題,……』〈顏婉娟,2002〉
『這計劃是由衛生所來承辦,……我們上層行政單位〈衛生署〉會有許多的政策及宣導活動都會透過部落健康營造中心來推行,可是這部分有很多是與當地的理想有所落……』〈周紫芸,2002〉
『……我發覺我花很多時間應付寫成果報告……,動不動就開一個成果發表會或是分享會,……這並不是不好,彼此之間的支持也很重要,只是無形中他成為我們的一種負擔……,其實我覺得在部落中與民眾的串聯才是最重要的』〈顏婉娟,2002〉
公部門的計劃執行往往必須面對許多公文或是行政上的問題,甚至是上級決定與田野實際狀況有很大的差異,但是正所謂『拿人手短』似乎因為這是公部門的計劃許多資源由公部門發放,所以往往上級決定的便成為的政策方向;甚至,如顏婉娟所說的,必須要花很多的時間寫成果報告,結果便造成了,部落發展的工作者與部落更加沒有時間互動,更加脫離。Top

活動目標:預期與現實的落差
『開辦泰雅美食便當研習營,雖然說穿了是為了創造就業機會,但我們更希望能夠藉此保留泰雅族傳統文化。』〈王惠美,2002〉
2001年10月16日所舉辦的『泰雅風味美食便當研習營』乃是邀請烏來成功的店家設計泰雅風味的美食便當;藉此提供後山〈福山、信賢〉的居民有製作風味便當而增加生計的機會 。此便當販售的價錢為150元,售價明顯地高於鄰近台北的一般便當價錢,但是否因為這樣而增加了烏來原住民的生計機會?事實上,我們可以發現,這樣的泰雅美食風味便當在現在的烏來並沒有發揮當初健康營造中心所預想的作用,也就是說,『泰雅美食風味便當』如曇花一現般一樣。另外,根據健康營造中心義工的透露,尚有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關於美食便當的素材,許多材料也並非來自於原住民自己所栽種的,多數的素材都由大賣場或是由主流所主導的資本主義市場所買來的;而150元幾乎是購買便當中的素材花費,因為風味便當的素材多為山產,所以素材的價錢也較一般為高。
在此我們並不是要將原住民關在原初的生活生計方式這樣的柵欄中,協助原住民解決生計問題,就現今的原住民部落發展工作是很重要的。但是,必須要強調的是,再殖民是將原住民再次地捲入非自主的生產體系,更不能自拔,我們要的是『自主性的生產體系』;以上述泰雅風味便當為例,我們也希望以原住民自行耕種獲得的訴材為對象,而不是由資本主義市場買來,以確保所有的收入可由原住民所獲得。因此,這樣『非自主性的生產方式』,雖然是促進原住民增加〝賺錢〞機會的活動,但是也同樣地將原住民更加地拉入了資本主義生產經濟;公部門的部落計劃成為了『再殖民』原住民的劊子手。Top

烏來原住民的認同:失根與重塑
『在烏來,一些傳統文化的保留好像是公部門的事,因為有經費補助情況之下所辦的,沒有了經費就沒法辦祭式或是儀式…這和其他部落自主地一群人共同串聯參與是很不一樣的…』〈顏婉娟,2002〉
上述顏婉娟的一段談話,其實已經將烏來泰雅部落因公部門計劃進入而產生現象描述的很清楚;資本主義式的經濟模式早已取代了原住民原初的生計生產,而烏來泰雅部落又因為地理位址與歷史上的政治經濟因素相較於其他原住民部落而言更加地『資本化』,也因此造成了當地往往是資本主義邏輯的思考與行為方式。
在訪談中我們提及了關於烏來泰雅上次舉辦的祖靈祭活動,婉娟說:『上次的祖靈祭,連主持人都是從新竹請來的,全部的活動花了三百萬,在許多的部落中所舉辦的祭典都是一群村民或是族人一起串聯,在烏來反而是由公部門推動這活動,……』。就如同烏來部落中的一位長老所說的,『烏來部落原住民要凝聚共識很難,除非重新找回他失落的自信心……。』
福山國小宋神財老師 表示:『烏來原住民的自覺性不高,不認為「文化」是一個族群的根本,他們認為,文化只不過是商品的代名詞而已,而舞蹈、編織品等傳統文化的展示,只是為了迎合觀光客、賺錢。』
福山國小校長陳淑芳則認為:『要烏來部落原住民珍視祖先遺留下來的文化資產,必須先重塑他們的自信心,才能凝聚族人共識,找出文化失落的癥結,重新再認識自已的文化,並認同它。』陳校長更進一步表示:『烏來原住民長期為強勢文化入侵,早已對自己及族人的文化喪失信心,這對部落發展來說是一大致命傷。』
雖然烏來部落相較其他原住民部落起來經濟上是較為優勢的,但是在文化上是屬於劣勢的,而這文化上的弱勢是會阻礙重塑部落發展。烏來地區多數的原住民不認同自己的文化可為部落找出路,他們多半將文化與商品結合,認為僅有如此可以為自己賺取金錢,本身的原住民文化成為商品的一部份,成為賺取金錢的手段。因此,公部門的部落發展計劃仍舊是依循著這樣的思考邏輯,透過許多的方法與活動將部落的〝文化特色〞加以包裝成為可以賺錢的商品,這樣一再反覆的進行,也一再地使烏來的原住民部落發展落入深淵,難已發展。Top


結語

莫將公部門部落計劃成為『再殖民』的劊子手。

就烏來泰雅族而說,原住民因傳統的生產方式由過去的生計經濟,因為日治時期以及國民黨政府逐漸地、計劃性地使傳統的生產方式轉變為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因而原住民經濟成為台灣整體經濟上體系的依賴。在失去了傳統的生產方式,而新的生產方式卻未能提供原住民經濟上的需求,原住民的生計問題成為了真正的問題,而過去的集體生活(gaga)被破壞後他們的壓力無法得到紓解,只能與朋友透過喝酒而形成的集體生活得到某一程度的解脫,才會有了現今所謂的『酗酒文化』;是故,當現在公部門的許多挾帶豐富資源的各項計劃進入到了部落,多數被資本主義經濟剝削後而排拒在外的部落原住民,當然依照資本主義的思考邏輯來選擇參與的活動與工作。

是故,這樣的補助計劃下所舉辦的活動,對於原住民來說是可以真正地協助自主地尋回原住民的主體文化,還是根本上地更加剝奪,更加地將原住民推往更大更深的資本主義經濟。

部落發展的一大重要觀念是從傳統的角度出發,『原住民單打獨鬥一定會失敗』。高明智 這樣表示,過去的原住民族人機制本來就是大家團結在一起,現在這消失的機制必須要重新建立,在部落的發展過程中,一定會有許多不同的意見,但必須要確定的是,出發點必須是部落的原住民為主體,而絕不是個人的利益。高明智更是近一步地表示:「很多部落在思考部落發展方向時,跟政治人物跑,脫離原有部落的機制,這樣是不會成功」。

本文希望可以跳脫『給他魚吃』的思考方式,試圖將原住民的部落發展工作分析納入歷史的脈絡,重新理解思考部落發展工作的實踐可能性。『給他魚吃』並不能協助他未來的自主發展工作,『學習釣魚的方法』才是部落發展工作中真正可以使部落原住民重新地找回自己的路。

對於尖石,有一種特殊的情感存在,進入尖石,更有一鼓莫名的情愫,在我的內心深處,激盪不已。2002年七月,我的足跡幾乎踏遍了尖石的每個角落,在一路上所看到的泰雅勇士圖騰、泰雅文化壁圖和雄偉的峻山深谷,我突然感受到泰雅祖先們的辛勞跋涉,那樣內心的澎湃情懷,一直延伸許久許久…。風災過後,2004年的今日,再踏進尖石,延途的落石斷橋,崎嶇巔簸的路段,種種的情境,映入眼廉,使我的淚水在我的眼框徘徊許久,尖石的情緣,竟是和我聯繫得這樣的密切。有鑑於此,吾人將帶領大家進入尖石中,幾個部落的過去和現在,讓大眾更深入認識尖石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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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延伸閱讀

顏婉娟述,劉智淵撰
台北縣烏來鄉衛生所烏來部落健康營造中心計劃書

阮昌銳著
〈2002〉〈社區健康營造小米已經開始萌芽——烏來鄉的部落健康營造〉,《衛生報導》,行政院衛生署。

田哲益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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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茂泰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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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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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b),〈烏來觀光旅遊空間的社會歷史分析─以烏來個案為例〉,《學與思》27: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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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his Na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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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玉珍
『凝聚烏來泰雅族原住民的「心」,先重塑他們的自信心——烏來部落健康營造專題報導十』。2002.3.25 第十一版 台灣立報

彭雅君
『GAGA的溯源與重構——烏來部落健康營造專題報導三』。2002.1.21 第十一版 台灣立報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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